二十年前的大学门口，总有几家烟雾缭绕的影视厅。观众分别是打了鸡血的汉子，或撒着狗粮的情侣。影视厅每天都会在校园里派送大堆的剧目单，这东西仿佛大学生活的日程表。耗子酷爱看电影，俺也一样。但他热爱的是艺术，而我热爱的只是故事的碎片。《英雄本色》一二三、周星驰系列，这样的专场我可以一看再看；《莎翁情史》《燕尾蝶》，这种东西就敬而远之。他和同好们聊到王家卫、库布里克、基耶斯洛夫斯基的时候，我正在考虑着去寻觅俗不可耐的爱情。“耗子，别这个那个了，晚上我请客看《甜蜜蜜》，走呗？”他听罢，看向我的眼神里就带了古怪的揶揄：“俩大老爷们儿看那个？你是不是取向方面有点问题？”这时我只好承认：“好、好吧，其实是三个人，还有那谁……”“那谁是谁啊？”耗子明知故问。“咱班的霄霄。”我眼睛向头上45°的地方看着，回答得极为若无其事。他们都哄笑起来，酸味儿四溢。耗子大度地一摆手说，好吧，哥们儿就给你当一回电灯泡，算是支援你的爱情大业了！那天影视厅里的气氛极为古怪——耗子默默地靠着墙角，旁边是我，再旁边是霄霄。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，没有对情节的讨论，也没有想象中的表白。我还想拉一拉霄霄的手来着，偷眼看旁边的耗子，发现这厮正费劲地把眼珠转向这边。他的脑袋端端正正，我的身板儿也赶忙端端正正，把几样便宜的零食往另一边推了推，对霄霄说，你吃好喝好啊。霄霄婉拒了小饼干，然后又婉拒了优酸乳。只拿起一个橙子，却也不剥，就那么捏在手里。她的手真好看，胖嘟嘟的，比女主角那枯柴一般的手好看多了。我不安地摩挲着沙发坐垫，那上面有好几个被烟头烫出来的窟窿。再偷眼看看耗子，他摇头轻轻地叹息着，不知道是为了电影情节，还是为了我这副没出息的表现。好容易熬到退场，我沮丧得无以复加。出了门吸一口凛冽的西风，勉强又有了几分活人的心气。耗子说，狗子啊，你送霄霄回去吧，我还要去夜市买两张光碟，我如蒙大赦一般连声道好好好。其实学校的西门近在咫尺，伟人雕像的身影在夜幕下抬眼可见，男女生都在一个宿舍楼，这有什么好送的呢？换作是别人之间这样的话，我肯定会发出如上的嘲讽；轮到自己，就只剩下对耗子的感激涕零了。霄霄在我身边，一路走回去也记不得聊了些什么。到楼门口了，我极力想把那一堆零食推给她，她却只矜持地拿走了所有的橙子。失望之余我都想不清该怎么告别，恍惚地伸出手就那么和她握了一下，这才发现，她的手上全都是汗。耗子说这哪是谈恋爱这是谈判啊，尤其最后握个手，拜托啊大哥你怎么想的？我自鸣得意地道：“反正算是拉过手了！”男生和男生去看武侠枪战，男生和女生去看文艺爱情，俩女生去看什么我就不知道了。后来听说恋人适合一起看恐怖片，对彰显各自的博大胸襟和小鸟依人甚有好处。我不禁一拍大腿对霄霄说：“老婆啊，我当初咋就那么笨呢？”更笨的还有，比如法律系的老张。老张心地善良，可惜生得老面且一脸横肉，自带了几分劝退异性的气场。心有猛虎的老张也渴望着爱情，细嗅蔷薇的老张看上了他们班的小谁。有过来人给老张指点迷津，他兴冲冲地约了小谁，俩人借着夜色直奔影视厅而去。老张有了我的教训，自然不会找个灯泡儿搅局。我们在宿舍等着他的消息，不成想眼看着过了11点人也没回来。楼门已经锁了，停电后的宿舍一片漆黑。漫漫长夜中我们无心睡眠，大呼小叫地说看不出啊看不出，老张这吃生米的夯货是要做熟饭去了吧？大家正驱策着各自的想象力极尽猥琐，忽然窗子上传来几声敲打。挑帘儿一看，不是老张又是谁？好在我们的宿舍是一楼，不然那个没有手机的年代还真不大好联系。几个人跳下床去开楼门，接回了老张就逼着他老实交代。“看啥电影去了啊这是，拍电影也用不了这么长时间吧！”我们坏笑着。“可别提了！”老张一脸晦气，“看的《古惑仔》，一集都没看完！”“啊，你傻么？带女生看那个是想营造个什么气氛？”我们一片惊呼，然后继续逼问后来呢后来呢？“后来？唉！我……我被警察叔叔带走啦！”原来，那时节正有点儿不安宁。警察叔叔考虑到大学周边的一些娱乐场所鱼龙混杂，于是就来到各家影视厅进行排查。进来的人都穿着便衣，挨个拉起看客们要求出示身份证。此时老张正沉浸在铜锣湾浩南哥的江湖世界中，全然不顾身边那个小谁铁青的脸色。排查到他这里，这厮居然极有代入感地一跃而起道：“干啥？砸场子的？”各位叔叔一听好家伙，这还有看场子的，拘了拘了！就这么着，老张迷迷糊糊去了保卫处，不知道痛哭流涕地表演了多少自证清白的戏码，这才被大失所望的叔叔们放了回来。“那个小谁呢？”我们追问。老张一脸悲愤地道：“这个没义气的！自己早走啦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