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绛卿，山西文水人。姐妹三人中，她感觉母亲偏向姐姐多一点，偏向妹妹少一点，唯独不偏她。她的姐姐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她们村里第一个到县城读书的人；两年后，妹妹也背上书包上了村小学。而她直到14岁那年才如愿走进校门。母亲对此从不做解释。后来，她的三姨说了其中缘由，但小小年纪的她并不能真正理解。她说，直到为人母后她才深刻体会到母亲那颗慈母心有多么伟大。那天打开电视机，正好是折子戏《芦花》。我边看边沉思，脑海里又浮现出母亲慈祥的面容。小孩子盼过年，更企盼穿新衣。但是我却相反，不愿意过年。因为年前妈妈已经给姐姐做好了花布新衣，而我和妹妹过年的衣服则是大人们穿过的又洗了洗、翻了翻、改了改、补了补做成的。大年初一，换上新衣的姐姐高高兴兴上街了，而我和妹妹整天不愿出门，也快乐不起来。小时候年年境况如此，但母亲从来没有给我和妹妹做过解释。父亲早年参加革命。一直没有父亲消息的母亲决定带上我的姐姐、妹妹和未满3个月的小弟去西山找八路军。我经母亲说服，勉强答应不走。一个寒冷的夜晚，我和三姨送她们到村口。母亲她们已经走出好远了，我突然使尽全身力气跑着追了上去，抱住母亲的腿，央求着：“妈妈，带我也走吧，我能帮你背东西，还会抱弟弟……”三姨硬是扒开我的双手，一边哄我一边紧紧把我搂在她怀里。我哭着、喊着，三姨也泪流满面。后来才知道，母亲她们一路上讨吃要饭，住牛棚，睡庙房，历尽艰难，不知走了多少天才在深山老林居住下来。姐姐和妹妹帮母亲开荒种地、摘野果、砍柴……每到初一或十五的时候，做熟饭了，母亲就让她们先吃，而她却盛好一碗，把筷子放在碗上，面向东呆呆地坐着，总是重复着几句话：二女还活着吧？饿没饿着？没被鬼子杀害了吧……母亲的悲伤触动着姐妹的亲情，于是她们都放下手中的碗筷，来到母亲身旁，哭着劝说母亲。弟弟年龄尚小，不知发生了什么事，但也会跟着哭起来。有的时候，她们4个人甚至抱成一团，哭个不停。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，我姐是我们村里第一个到县城读书的人。我和妹妹可盼姐姐假期回来呢！她能给我们讲许多有趣的故事：哪位老师讲课怎么怎么有趣了；从北京调来一位女老师穿着连衣裙，全校同学涌出来偷看；老师让她扮一位农村老太太演节目，一出场台下就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……当然，我和妹妹也不断发问：爬山的时候男同学先上去还是女同学先上去？你们参观的拖拉机是什么样儿的等等。姐姐的各种课本，我也是爱不释手，轻轻地抚摸着、翻看着，就是看不懂。心想：将来我要是也能上学，也能识字多好？！隔了两年，妹妹也背着母亲亲手做的书包上了我们村的小学了。妹妹上学以后，母亲对我说：假若你也上了学，家里就只有妈妈一个人了，又要忙地里活，又要忙家里活；你弟弟还小，也需要照看。我没等妈妈说完就抢着说：“妈妈，我不想上学，我在家帮你吧。”于是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，农闲时，我帮母亲烧柴做饭看弟弟，母亲坐在炕上做全家人的衣服；或者我纺棉线母亲织布，全家人的衣服被褥都是用的母亲织的土布。农忙时，我帮母亲送粪、刨地、下种、锄草以及收割，弟弟虽小，也帮我们摘棉花、掰玉米棒子……虽然我口头对母亲说我不想上学，但心里非常非常渴望上学，我背着母亲不知哭过多少遍，有时背着一捆砍下的柴放在校门口，在校园里转来转去，还偷听过老师讲课呢。我怀疑过我与姐姐妹妹不是一母所生。三姨解释说：“你不仅是你妈生的，而且是吃你妈的奶长大的；你姐3岁失去亲娘，你妹妹因为你父亲是八路军的大干部，你妈整日东藏西躲不能带，刚生下就送到亲戚家，6岁才接回来。她俩失去的母爱，你妈想着尽量补起来。你妈常说看着你受罪，她的泪是往心里流啊。你妈比谁都苦！”我14岁那年，家里生活好过了，我终于有了上学的机会。母亲到了晚年，我因忙于学校工作，只能1个月回去看一次。每次见到母亲，她高兴地告诉我：你姐夫用自行车带着你姐来看过我，还捎来饼子，买来我爱吃的油麻花、猪头肉；你妹妹也捎回钱来了……我小住一两天，要离开时，母亲一直送我到村口，有时送出一二里地才站下来，直到看不见我的身影才回村。小小年龄的我，感觉到母亲偏向姐姐多一点，偏向妹妹少一点，唯独不偏我。随着年龄的增长、知识的增加，特别是身为人母以后，我才真正理解了母亲，也深刻地体会到母亲那颗慈母心有多么伟大。

成绛卿