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婆是大脚。那个年代的女人是很少有大脚的。外婆刚4岁，她的母亲便去世了。她的继母每次好不容易用一丈多的裹脚布密密实实地缠住她的脚，她都会在夜里悄悄用剪刀把裹脚布再剪掉。渐渐地，外婆的继母懒得再管她，她的脚也就自由自在、毫无顾忌地疯长着。到外婆个头长到1.6米的时候，她那双大脚已经足以和一般男人的脚媲美了。用现在的鞋码来算，大概有39码左右。外婆年轻的那个时代，人们眼里的美丑是由脚的大小来衡量的。拥有高挑身段、姣好面容、灵巧双手和勤劳善良的性格但不拥有“三寸金莲”的外婆理所当然是和美丽“无缘”的。那时的女孩子，十五六岁就该出嫁了。就因为那双大脚，20岁时外婆才嫁给了憨厚老实的外公。外婆40岁时，外公在一次意外事故中失去了双手，从此外婆用那双大脚撑起了整个家——拉扯大了9个儿女，然后又帮着几个儿子修房娶媳、拉扯孙儿。小时候我住在外婆家，每到夜晚洗脚，我总喜欢跟外婆一起洗。外婆的大脚占了那个木脚盆的一大半。我的小脚放在外婆的大脚上像小船一样来回划动，安全而温暖。洗完脚，我总喜欢穿外婆的大布鞋到处走，并梦想有朝一日长大了也能拥有外婆那样一双大脚。外婆却总笑我说：“傻孩子，长成大脚就找不到婆家了”，然后拉着我的小手看了又看说：“我们家小英子有福气，有8个箩呢，一定能寻个好婆家。”又伸出那双布满裂口与老茧、指甲扁扁的大手来叹息一回。以后，便认定她的小英子是不能受苦的，对我愈加疼爱。冬天的夜里，上了年纪的外婆怕冷，总是叫我帮她暖脚。那时的我已长到7岁。也许是外婆太疼我的缘故，在外婆面前，我任性而骄纵，总是不肯抱着外婆那双粗糙、僵硬而冰冷的脚睡觉。后来到外婆家，外婆再不叫我替她暖脚了。一晃就是多少年，听到我考上大学的消息，外婆乐得哭一回笑一回，她说她早知道她的小英子有一天是会飞出去的，又说走那么远谁照顾她的小英子哟！我离家去学校那天，外婆硬是将我送出半里路，叮咛也撒了半里路。我对外婆说：“外婆，放假回来我给你暖脚。”外婆笑笑：“老了，脚都感觉不到冷暖了。我有个热水袋，都几年不用了。放假别忘了早些回来和外婆住一阵子。”那一刻，我才深知我小时候所犯错误的不可弥补和无法原谅。我再没有机会替外婆暖脚了。天气渐渐冷了，冬天又到了。想想从小疼我宠我的外婆，不知她身体可好。在这个寒夜，我仿佛又看见外婆倒了烫烫的一盆水，她的大脚占了大半个盆底，我的小脚在她的大脚上面像小船一样来回划动，而外婆的大脚便是我的港湾。

赵霞